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老实说,他的那个世界早在他步入之前就已经逝去了,只是他用超凡的优雅留住了这个假象。」

  这是穆斯塔法先生(Zero Moustafa)对作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欢迎光临布达佩斯大饭店》是年轻导演魏斯‧安德森继《海海人生》与《月昇冒险王国》之后另一部喜剧作品,由英国与德国合资,描述二次大战发生前欧洲某虚构小国中一座豪华饭店发生的浪漫冒险故事。一个名为「零」的饭店门僮如何陪着他的上司古斯塔夫先生面对光怪陆离的劫难,夺得同样也是虚构的稀世名画《少年与苹果》,并与心爱的点心师傅阿嘉莎共结连理。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这部色彩美丽空灵的作品几乎全在德国取景,粉红色墙面、有点魔幻写实风格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则是参考捷克卡罗维瓦利的布里斯托饭店製作模型,并加以后製合成。关于这部电影的构图与色彩如何卓越动人,已经有不少文章提及,在此无庸赘述。魏斯‧安德森曾表示,《欢迎光临布达佩斯大饭店》是对奥地利犹太裔作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致敬之作。茨威格以小说〈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Brief einer Unbekannten)为人所知,他一生旅游众多国家,但未曾找到归所。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生活富裕悠闲的茨威格年方三十。他是犹太人,但家庭并不信教。这时的他已从维也纳大学毕业,造访过印度与美国。但他选择从军,担任战地记者。不幸的是,他当时效忠的国家奥匈帝国(1867-1918)属于同盟国的一方,日后终于因战败而解体。片名中的「布达佩斯」象徵茨威格前半生的信仰,当时奥地利与匈牙利依然属于同一个帝国。一战后期,茨威格渐渐对战争感到失望,于是退役搬到瑞士去居住。战争结束后,他重回奥地利,为了和平而反对民族主义,鼓吹欧洲精神的复兴。这个时期的茨威格对于欧洲的未来有许多期待与想像,他写作了《人类的群星闪耀时》(Sternstunden der Menschheit),描写欧洲十二个展露锋芒的伟大时刻,作品中洋溢难以压抑的热情。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茨威格梦想的世界没有到来,1933年他逃避纳粹威胁而搬到了伦敦。这时他依然想办法让作品得以在德国出版,不过没多久他的书就在德国被查禁。1938年奥地利沦陷,茨威格的第一段婚姻也告终。隔年二战爆发,他归化为英国籍,再度远赴南美。他的旅行路线与《布达佩斯大饭店》无名的叙事者「作家」与穆斯塔法先生分别后的经历相同。1942年,二战结束前三年,茨威格与第二任妻子夏洛特在里约热内卢双双服毒自尽,理由是他们的精神故乡欧洲已经消失了。

  《布达佩斯大饭店》描述「作家」在1985年回忆他1968年造访已然颓敝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巧遇年老之后的门僮「零」,也就是饭店经营者穆斯塔法先生,听他叙述1932年的一段往事。这一层一层的倒叙回忆中,静默地铺陈着令人不安的战争氛围。流离失所的战争孤儿离开故乡前往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饭店寻找工作,搭乘火车时因为外国人长相,加上没有身分证件而屡遭士兵刁难。性情古怪、讲究排场,但是为人正直的饭店管家古斯塔夫先生(Monsieur Gustave H.)总是出手相救,不相信民族主义的他,是茨威格在本片中的另一个化身。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古斯塔夫先生逃狱之后第一件做的事情,不是扬长而去,而是满满的喷上他最爱的香水「华丽香氛」(L’Air de Panache),Panache原意是英雄人物帽子上的饰羽,据说来自于法皇亨利四世的话语:「跟着我的白羽毛走吧!」这款虚构香水的语源因此也意味着豪华派头与有勇无谋的躁进。古斯塔夫先生嗜好反映了他过时但可爱的骑士精神,以及荒谬诙谐的人生态度。

  影片尾声,作家问穆斯塔法先生,保留着这栋摇摇欲坠的亏损饭店,是否是为了留住与「那个世界」最后的关联,「或者说,是『他』的世界。」穆斯塔法微笑否认,并说古斯塔夫先生的世界就是他自己的世界,有什幺可以保存的呢。而那个世界,早在进入之前就已经消逝了。茨威格过世那年出版的个人传记,题名为《昨日的世界》(Die Welt von Gestern),彷彿他写的当下已不在他想要的那个世界里了。而电影的结尾,是否就是魏斯‧安德森对于茨威格之死的回应呢?茨威格热爱的欧洲精神并没有因为两次大战而消失,欧洲精神依然存在于相信它的人心中。茨威格的自杀,嘎然终结了他的这场旅程,也终结了只属于他的欧洲精神,独留一抹眩惑华丽香氛──儘管依然动人优雅,但是终究逐渐溢散。

为了早已消逝的世界:茨威格与《布达佩斯大饭店》(2014)

  《布达佩斯大饭店》是美国新锐导演想像中的「茨威格与茨威格的对话」,透过一无所有的「零」的眼睛展开叙事。是主修哲学,依然对生命充满热爱的魏斯‧安德森对于欧洲精神的个人诠释,一场华丽、静谧、荒唐,有如飞橇冲过雪地的狂热冒险,为了那个从未存在,所以也不会真的消失的美妙世界。

电影资讯

《欢迎光临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Wes Anderson,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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